修行者说道德经第二十四章之四

我们在前面，已经对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四章的内容，在文字上作了简单的梳理和讲解，是分成几段，一句一句分开来说的。现在把整章的内容合起来复习一下，看看感觉有什么不一样？总体上说，本章的内容承接前面第二十三章下来，主要讨论的是一个修道者，什么样的态度和行为要得，什么样的态度和行为要不得。由一个普通的生活经验，引申到修行的原则和要诀。层次上的特点，就是由浅入深，逐步递进。现在我们来梳理一下，本章三个段落的内容之间，具体有什么样的逻辑关系。

先看第一段：“跂者不立，跨者不行。”老子他老人家从低处开始，先给我们讲一个很简单浅显的生活现象，这也是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轻易体会和得到证明的经验。然后由此引申讨论，推演出几条道理。相当于古人说的，处处留心皆学问。这就是第二段：“自见不明，自是不彰，自伐无功，自矜不长。”这四句就不简单了，可以说是必须有了一定的人生阅历之后，才能总结出来的规律，是宝贵的人生经验。在结构上，就是对第一段内容的一次升华，认识上的一次飞跃。这个境界，大概相当于儒家讲究的诚意、正心、修身的内圣之道，就是注重对自己心态和行为的要求。所以我们拿孔子的四个勿，就是勿意勿必勿固勿我，来作为对应和参考理解。但是老子并没有停留在此，他老人家继续帮我们总结和提炼，并上升到更高的，也可以说最高的，道的高度，来看待这些，并指导大家的实际修行。这就是作为结论的第三段：“其在道曰：余食赘行。物或恶之，故有道不处。”

现在我们从学以致用的角度，来看看老子他老人家在本章里面给我们留下什么法宝，可以直接拿来使用的？

第一件法宝，叫做“照妖镜”。就是这句“其在道曰：余食赘行”，我觉得可以作为一个标准，拿来检验一个人是否真正有道。当然了，这是让我们拿来照自己，检验自己的，避免我们自欺欺人；并不是让我们拿着到处去检验别人，或者随便去批判别人的。如果一个人这么做了，正好说明他自己落入了自见、自是、自伐、自矜的误区，自己就是在搞余食赘行，非要说他有多高的境界，这个高恐怕也得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了。

俗话说，平常心是道。这些被老子称为余食赘行的表现，就是我们作为普通人经常犯的毛病。我们往往对自己的认识、观念、功德、能力等等，都抓得牢牢的，别人说不得也碰不得，这其实就是对自己没有做到平常心看待。老子告诉我们，有道之士不会是这个样子的，至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成为这个样子的。我们如果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德行，只要拿这个镜子一照，什么眉眼啊嘴脸啊也就清清楚楚了。

第二件法宝，叫做“定风珠”。就是这句“物或恶之”，可以帮我们明白方向，站稳脚跟。在生活中，我们经常要面临各种压力，各种风吹草动，如果没有定力的话，就像墙头草两边倒了。这些风是从哪里来的呢？我们仔细体会本章的内容，在这些自见、自是、自伐、自矜的态度和行为背后，其实有一个共同的心理基础，那就是争，所谓的争强好胜就是这么来的。所以这里的各种风，其实就是一种争强好胜之风，根本上就是我们自己的好胜心强带来的。

先说这个跂者不立。记得我小时候，经常会被大人喊过去，和差不多同龄的小朋友背靠背站一起，然后比较一下，评论哪个高些，哪个矮点。这种情况不知道现在多不多，印象中我们当年在农村是司空见惯的。这个时候，有的小朋友就会偷偷把自己双脚踮起来，心里肯定是觉得看起来越高越好吧，因为这个评价标准，从大人的眼里和口中很容易就可以观察得到的。俗话说，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。这话是有道理的，因为谁都不愿意在比较中落败嘛，那种感觉不好。所以小朋友哪怕简单比个身高，也会想到耍小聪明，踮起脚来，哪怕这种状态并不是自己真实的样子。久而久之，大家想一想，这样的小朋友长大之后，是不是就容易形成一种争强好胜的心理习惯，甚至在不需要竞争的地方也习惯性地要较量一番？有的甚至为了在竞争中获得胜利，不惜弄虚作假，自欺欺人。我们静下心来反思一下，是不是这样子？社会上的各种歪风，是不是这样吹起来的呢？

我们继续看下面的四种情况。自见不明，就是认识方面的竞争，认为自己的见识要比别人高明，其实反而是不够高明的一种表现。自是不彰，就是观念方面的竞争，认为自己的对，别人的都不对，甚至听不见不同的声音，容不得不同的立场，这样肯定做不到发扬光大了。自伐无功，就是成绩方面的竞争，认为自己的功劳大，却不知功高盖世也就是功高震主，结果往往不好，就连原来的那点功劳也被抹杀了。自矜不长，就是条件方面的竞争，对自己有一种优越感嘛，认为别人不如自己。其实山外有山，天外有天，人外有人，长江后浪推前浪，自己有朝一日被他人超越，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。如果从人际关系方面来讲，那些太过孤芳自赏的往往就会变成孤家寡人，所以这种自我感觉良好也不是什么好事。

在这里请大家注意，老子的意思，并不是完全否认竞争的意义和作用，他只是站在更高的角度，告诉我们竞争的局限性和误区。因为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，特别是接受了那种“物竞天择，适者生存”的观念。从读书的时候，就要跟同学比成绩；到工作的时候，要跟同行、同事比业绩；有的走入仕途，就要比谁的官当得更大，位置更高；有的做生意，那就比谁的钱赚得更多；就连搞个文化艺术，也免不了被拿出来排名次，论高低。在整体的这种社会氛围之中，我们一般人很容易就把人生看做一场竞赛，把整个社会当做赛场，然后一辈子就是参加各种竞争，以及在准备参加各种竞争的路上，没完没了。

好像我们的人生价值，就是把别人都给比下去？我们的幸福生活，就产生于把别人比下去的这个结果中？但事实真是这样的吗？有没有人反思过，我们不竞争的时候就不幸福了吗？除了竞争我们没有别的途径获得幸福吗？我们的幸福需要靠和别人竞争和比较来证明吗？我们学了本章的内容就可以明白，不是这样的。老子告诉我们，作为人还存在更高的价值，我们要获得幸福生活还有其他的路子可走。

其实，竞争并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目的。它只是一种手段，一种方式，用的好可以帮助我们快速实现目标，但用的不好也会让我们误入歧途，反而离目标越来越远了。这个我们拿自己的生活经历来仔细体会，就可以明白的。当我们把幸福建立在和别人的竞争中获胜，以及把别人比下去的这种自我感觉良好，这种幸福其实是短暂的、虚假的、靠不住的。真正的幸福，它本身就是幸福，不需要另外加以证明，不需要再和任何东西作比较的。反而我们人生中的种种痛苦，来源往往就是在比较中产生的。

所以老子说“物或恶之”，有道之人绝对不会依赖于竞争和比较来获得自我满足。因为他不需要，所以没必要。他们心中若还有对立，还有高下，就已经不是道的境界了。在他们看来，这些没必要的竞争都叫做余食赘行，是对修道有妨碍的东西，所以不要最好，最好不要。明白了这个，就相当于是拥有一颗定风珠，不会被吹得东倒西歪，不由自主落入那些误区了。这是老子给我们的第二个法宝。

第三件法宝，叫做“隐身衣”。就是本章最后一句，“故有道不处”。这个“不处”，其实就相当于前面第二十二章说的“不争”。我觉得还可以换个更加通俗易懂的词来说，叫做“谦虚”。大家体会一下，是不是这样？我们都知道谦虚是一种美德，其实谦虚也是一种智慧来着。所以在这里，我把它叫做隐身衣，起到隐藏自己的作用，其实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作用。如果把谦虚用于入世，就是隐藏功德，是保证功业善始善终的方法；如果把谦虚用于出世，那就是隐秘修行，是修道证真的必然过程，是解脱自在的必要条件。

在历史上，唐朝的郭子仪可算入世成功的一个代表人物，特别是看他在功成名就之后的种种行为表现，相信可以对“隐身衣”的作用有更真切的体会。再说那些修行人，基本上成就越高和世俗的距离就越远。那些隐居于深山老林之中的，根本连人影都找不到；而那些大隐隐于市的，他们混迹于人间，和光同尘，但表面上也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，即使看到了我们也不认识的。所谓真人不露相，我们看那些隐士高人的故事传说，往往在最后的结论就是不知所终，神龙见首不见尾，人们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的。

现在提个问题，为什么修行人就一定要隐身，要离开社会人群呢？难道脱离社会就对了吗？在世间就没办法修行了吗？如此的话，六祖慧能大师说：“佛法在世间，不离世间觉。离世觅菩提，又如觅兔角。”又该如何解释呢？对这个问题，我的体会是，六祖大师的话不是对普通大众说的，而是对那些修行已经打下很好的基础，而且已经有很高境界的人说的。证据呢？就是禅宗历代祖师相传的话：“我此法门乃接引上上根器者。”打个比方，人家这个话是针对博士生说的，那研究生以下的学弟学妹们听听就可以，但不能依样画葫芦，更不要以为自己可以了。就如永嘉禅师《证道歌》说的，莫道坐禅行亦禅，圣可如斯凡不然。所以说，对于修行已经达到很高境界的人，当然是在世间修行也不妨碍的；但是对于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的人，咱们还是老实点好。

打个比方，修行就像在烧开水，如果在不受干扰的条件下持续烧火，当然可以最快的速度把水烧开。如果总是烧一下停一下，那就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。特别是已经烧到九十几度了，就差那么一点点火候，这时候找个安静的地方专修才是最佳的选择，进步肯定比在生活中搅扰的环境中要快很多。所以对于这种类型的人，阶段性的远离人群，躲到僻静的地方去修行是有必要的，历史上很多成就者就是选择了这种方式。另外有一类呢，虽然想入山，但实际上没有这个条件，机缘不够，也就只能暂时的混迹于红尘，但肯定要做到不为人所知，才能尽量避免不必要的干扰，可以将全副精神用于修行。对于这种人来说，最需要的就是远离是非，远离纷扰，最好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。他们最害怕的事情，就是隐藏得不够好而被人发现，不胜其扰。所以对他们来讲，这件“隐身衣”就是最佳的法宝了。

说到这里，我联想到老子在第十三章说的话：“吾所以有大患，为我有身。及我无身，吾有何患？”突然觉得，如果穿上这件隐身衣，是不是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可以做到无身了呢？另外，可能细心的朋友已经发现了，就是在前面说“自见、自是、自伐、自矜”的每句话里面，都有一个自字。自当然是指自己，自我。那自我又是什么呢？在这里，老子并没有帮我们下定义。我觉得这个问题，如果借用佛家的话，可以说得更明白些。

在佛家的理论中，就把这个叫做我执。佛家认为，我们之所以有种种痛苦和烦恼，就是错误地认为有个固定的我存在，就是自我的概念。然后又把和自我有关的东西也抓得牢牢的，这是我的啥，那是我的啥，反正贴上我的标签，都是我的，尽管彰显所有权就是了。但这个世界的规律其实是无常，我们以为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，最后都将失去，一丁点都留不住的。包括我们这个身体，自我所依存的物质基础，也是留不住的。所以人就避免不了要痛苦和烦恼了，把自我和我的东西抓得越牢，失去的痛苦就越重，这也是规律。那么要怎样才不痛苦呢？简单概括的答案就是：放下则自在，无我则解脱。

在这里，我们先不管语言表述方式有什么差异，从可以互通的角度来理解，佛家所说的无我的境界，如果做到了，是不是就实现了老子说的有道者不处和不争？反过来讲，如果做到了不争和不处，就是不执着于自我的这些东西，也就可以简单理解为一种无我的境界，对不对？还有，无我和无身，以及隐身，意思是不是也差不多呢？我们透过字面，体会它们背后的本质性的东西，是不是一回事呢？要说不同，又是在哪些地方不一样呢？这些问题，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继续思考、体会以及验证，也欢迎有机会的话可以做一些更深入的探讨。